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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工厂里的抹布(散文)

来源:六盘水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民间文学

在厂里,我们都有一块抹布。我们用它擦厂房,擦机器,擦工具,擦汗。

累了,把抹布铺在地上,就是一个坐垫。在食堂打饭,铝饭盒烫手,手心垫一块抹布,就是一个防烫小盘子。上夜班轮换休息,一沓抹布卷起来搁在长条椅上,就是一个舒适的枕头。劳动时割破了皮肉,抹布就是包扎伤口的纱布……我们须臾离不开抹布。它是我们除了空气、衣食住行外的另一个安身立命之本。

一、新的一天从一块抹布上开始

我们的班组外围是一片茫茫戈壁。一年四季,戈壁的风裹挟着沙尘,扑卷、旋碰、冲荡,一刻不停地侵袭着它。但它犹如一个英雄信念,任凭山风嚣张肆虐,不动,不摇,不颓败。

戈壁的风给沙尘插上了翅膀,班组灰旧的砖墙、灰锈侵蚀的玻璃窗、厚重的土布门帘都无法阻挡,它们冲撞着、挤钻着、旋舞着飞进来,逮哪儿落哪儿,一个角落也不放过——但,我们不怕,我们有抹布。

遍及工厂大大小小的厂房、车间、班组里,都有抹布的“港湾”。它通常是一个大铁箱子,一人多高,半旧,刷了绿漆,摆在工具间的墙角。棉质抹布一沓一沓整齐地摞放在箱子的隔层上,红的、蓝的、黄的、绿的、黑的、白的……甚至还有说不上来的颜色。抹布箱简直就是一个调色板。

每天清晨一上班,我就径自走进工具间打开抹布箱。五颜六色的抹布在灰暗的班组里那么抢眼,活脱脱一个调色板,瞬间激活了我的想象力:山村新娘子的红棉袄、乡村女教师的绿围巾、傣族少女的花筒裙……它们的来历和往昔把我引向一个个斑斓迷人的世界。我蹲下来,抚摸着它们,挑选一块最中意的,端详着它,猜想着它的身世和曾经的风华,走向机房。

新的一天,从一块阅尽人世繁华的抹布上开始了。

走进机房,展开手里的抹布,躬身、下蹲、前俯、后仰,我娴熟地擦拭着,机器上的薄尘、地面上的脚印、玻璃上的浮尘、窗台上的陈灰,很快没了踪影。每回忙完,站在门口扯起袖子擦把汗,望着洁净的机房,我心里都油然升起一种成就感。

这时,师傅们茶也喝好了,嗑也唠好了,就拿着扳子、钳子、螺丝刀进机房了。在干净的机房里劳动,他们心里是舒坦的。紧固储气罐排污阀螺丝,安装气缸排气阀,清洗油泵过滤网……师傅们娴熟地干着活儿,我在一边打下手,递工具、找配件、清理更换下来的破损零件。张建华师傅把工作帽帽檐斜拉到后脑勺,劳动布上衣兜里插着几个螺杆,蹲在机器上,边安装排气阀边说:“只要眼勤、腿勤、手勤、脑勤,就没有学不到手的技术。这些小年轻都要像小李这么有眼色,用不了多久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往后咱们班墙上的那面流动红旗就流不动了。”几个正忙活的师傅听了都应声道:“谁说不是哩,娃娃勤,爱死人。”机房里充满了愉快的空气,机器轰鸣声也仿佛隐没了。原来我们年轻人干得好与不好都被师傅们看在眼里,以后更是马虎不得了。

忙完机房里的活儿,不知不觉,汗水已湿透衣背,大伙儿就轮换着到机房外面透风。盛夏午后的太阳很毒,我爬上班组对面的山峦,用抹布搭个眼罩眺望戈壁。这一季,满山遍野的骆驼草正绿得深,绿得野,绿得不管不顾,绿得让人忘记了炎热。我贪婪地望着,让目光在这绿野美美地旅行一趟,汗水干了,倦意消失了,就抖抖抹布上的灰尘,下山进机房了。

夜晚,厂房生产节奏放缓,压缩空气用量小了,我们就相对清闲了。留下喜欢闷头鼓捣彩票的严庆华师傅值班,我们几个走出机房,找一片有月光的空地,各自把手里的抹布铺开,盘腿坐在上面谈天,从老厂长上班骑行的除了铃铛不响其它部件都哐啷作响的老式“飞鸽”,到论资排辈的福利分房;从职工食堂的老豆腐炖白菜,到小餐馆的刀削面,从厂办公楼新分配来的文绉绉的大学生,到电解厂房粗暴霸气的大组长……我们漫无边际地闲谝着。

我们谈论着工农兵大学生出身的分厂副厂长,开会讲话总是严肃而又认真地把“兢兢业业”念成“克克业业”,每回我们使劲咬住嘴唇才忍着没笑出声来。我们还笑话了工作服兜里无时无刻都要别支钢笔的车间技术员……夜空中传出阵阵欢笑声,地上静谧的月光都被搅动得摇晃起来。

说着笑着,不知不觉肚子就饿了,我们话锋一转,又说到吃上头去了。杨红艳绘声绘色地描述单身楼门口马记牛肉拉面的汤如何鲜美、面如何筋道,说到销魂处,还要闭上眼睛咂巴着嘴回味一番,听得大伙儿口水汪汪,不能自已,恨不得马上把时间的发条拨到下班的一刻,好飞奔到拉面馆去……

时间在说说笑笑中过去了。估摸着快要下班了,我们起身捡起地上的抹布,抖抖尘土,进机房抹灰擦地,打扫卫生,准备交接班回家了。

二、抹布替我们解围

工厂里没有不训人的师傅吧。

没有按时给机器加油,用户管道线路没有记清楚,交接班记录书写不认真,迟到,与工友争吵……有意无意的,总会有太多的疏忽和失误,有的还是师傅反复叮咛过的。真是没有办法。

攒上几次,哪天恰逢师傅心情不好就发作了,安全帽一摘,手往腰杆一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你多时才能长记性,都说过多少遍了就是不按时加油,幸亏油箱没见底,不然气缸烧坏了又得停机检修!”边训斥着,师傅又想起我前几天迟到的事:“早出门几分钟能咋地,瞌睡啥时候能睡完?一个上班人,吊儿郎当像啥样子!”看我站着不动,师傅嗓音更高了:“都来一年了,翻来覆去就这点活儿愣是记不住,不就是看护个机器么,阀门上挂个馒头,狗都学会了,你咋就记不下哩……”

我耷拉着脑袋挨受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正局促着,蓦地想起手里还有块抹布,就赶紧擦灰去了。我爬到机器上卖力地擦着,擦气缸,擦油泵,擦冷却器,连机身上那些犄角旮旯里的陈灰也仔细擦了,额头上的汗淌下来我也不去理会。我边擦机器边侧耳细听,师傅的训斥声果然小了。我悄悄地回头扫了一眼,师傅脸上的表情已经舒展了,正蹲在门口眯缝着眼望着窗外低飞的麻雀出神。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扯起袖子擦把汗,手中的活儿也慢了下来。

历史的车轮跨入二十一世纪后,国有企业改革开始了。工厂改叫公司,厂长唤作了董事长;分厂称为分公司,张经理王经理赵经理的名片满天飞。厂里变天了,我们却看不懂里头的门道,依旧按部就班地倒着班。

“厂里改革后,制定了很多新制度,说是要和现代化企业接轨,要实行标准化管理。”班长参加了厂里的职工代表大会回来给我们传达道。他讲了半天,大多是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新名堂,讲得他自己也稀里糊涂的。他说:“名目多得很,反正就是越来越严了,咱们工人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开班前会时,班长再三告诫我们:“以后可要当心了,上夜班睡岗让上面逮住,可就不是警告和罚款了,弄不好还会丢掉饭碗。”说到老生常谈的安全生产,班长叹了一口气:“唉,原先只是强调生产现场安全,如今连值班室、工具间也管上了,还写进了制度;会上特别提到咱们倒班工人在工具间用电炉子做饭的问题,这里头有安全隐患,万一着火引发火灾可就不是小事了。”大伙儿一听往后上夜班吃不上热乎面条了,就急了:“用电炉子煮个饭有那么玄乎吗,还火灾呢,就算着火了,一盆凉水泼上去不就灭了,谁还能眼睁睁看着它酿成火灾?”年纪大一点的刘师傅尤其听不惯,他瞪了一眼班长,说:“你是站着说话不怕腰痛,你不倒班才几年就忘本了?你那时上夜班哪回不煮面条吃?”

班长以前倒了十几年班,落下了老胃病,吃饭要吃热的。上夜班肚子饿了,他就会用自制的电炉子在更衣室煮挂面吃。他每次吃面时都会说:“有这一碗热乎面吃上,熬夜班还愁啥哩。”当然了,班上有老胃病的多了去了,又何止他一个,晨昏颠倒昼夜不分的倒班日子,不落下胃病才稀罕呢。班长懂大伙儿的难肠,在他身上撒撒怨气他是理解的,但他也没有法子,这是厂里的新规定。班长一直沉默着,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撒撒气也就不再作声了。

这天上夜班,刘师傅像往常一样,忙完了机房里的活儿,进了工具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罐头瓶炸酱、一把挂面,拿出电炉子准备下面。这时,机房里忽然有人影晃动,仔细一看,是车间主任。来查岗了。

糟了!我飞快地跑到工具间给刘师傅报信。正说着,车间主任已向工具间走来。所幸,工具间有抹布,我二话没说,扯起几块抹布盖在尚未通电的电炉子上,慌忙蹲下来装样子整理起工具来。刘师傅也反应过来了,就和我一起整理着工具。车间主任进来扫了一眼工具间,看了看我们,就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倒班的同志辛苦呵,在家一定要吃好睡好,上夜班才有精神。”我心里敲着鼓,不敢言语,只是边整理工具边笑着点头应承。接着,车间主任又深深地叹喟道:“如今外头多少人都找不着工作,四处打零工。在咱们这样的大型国营企业工作多好呀,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美事,咱们可要珍惜自己的岗位呀。”说罢,车间主任又看了看我们,叮嘱道:“那你们好好上班咯,别打瞌睡,我再到别的班组转转。”

车间主任走后,我按着腔子里还在狂跳的心,瞅旁边那几块凸起的抹布时,才发现慌乱中电炉子并没有盖严,还露出个边沿儿,一眼就能瞧得出来。我这才明白车间主任刚才说的一席话,原来他一进来就发现了抹布下面的电炉子,为给我们留面子,就没有说破,只是委婉地提醒了一下。刘师傅望着电炉子露出的边沿儿,沉默了一会,说:“往后上夜班前咱们干脆在家煮一顿热乎面吃饱了再来。今儿这个事,我还得给班上的人都提个醒儿,今后厂里咋规定的,咱们就咋遵守,也别再让领导犯难了。”

抹布又一次替我们解了围。

三、抹布包扎了余顺平的伤口

那年隆冬,西北风漫过戈壁在工厂里肆虐着,夏天繁盛一季的白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挺立在寒风中,默默地守望着工厂。上班路上,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来不及擦去的清鼻涕很快冻成冰柱。

冷冻寒天的,没事谁都不愿跑到外面受罪。可厂里的事故不挑时节,说发生就发生。这不,说话间生产用户的供风管道就破裂了,又恰逢厂里三期扩建项目投产,抢修任务必须在十二个小时内完成。厂里向来都是这样,碰上急活儿,别说天寒地冻,就是天上下刀子、地下喷火焰也不敢耽误。

这天晚上,管工班班长刘发奎和衣躺下眯了个盹就醒了,他心里反复计算着要布多长的电线,电焊机才能够得着冻裂的管道;焊工能手张志强碰巧做了阑尾炎手术,还躺在病床上,只能让技术刚过关的余顺平顶上;前些天刚下过雪,管道上的积雪还没化,滑得很,干活时要嘱咐着这几个小子小心,四米多高哩,真不是闹着玩的;管道裂了五处,每处裂缝的曲度都不小,焊接要花大功夫,就怕余顺平这娃儿蹲在管子上时间长了冻得受不住……夜,渐渐地深了,机器轰鸣声悠长而迷离,犹如发自工厂深处的叹息。刘发奎躺在铁床上翻来覆去盘算着维修的每一个环节,眉头拧成了疙瘩。窗外,星星擦亮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和夜色一样暗沉的工厂,猜想着那一团团滚滚上升的浓雾,哪个是烟气,哪个是蒸汽。

老钟表敲过五声,刘发奎就披上老棉猴出门了。他边走边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电解生产区。一年四季,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厂房上空的大烟囱总是像一头雄狮喷吐着浓烟,铿锵有力的打壳声、电解工劳动的号子、大组长指挥作业的吆喝声,汇集成一曲大河奔流般雄浑的工业交响曲,响彻工厂上空。电解槽冶炼的火光映照在刘发奎脸上,他一时血脉贲张,心动难抑,身为一个国有大型重工业企业的职工是自豪的。马上三期项目投产,厂子生产规模就更大了,就是全国单体产能排名前十的电解铝厂了。到时候咱厂的职工走到哪里腰杆子都是硬的。想到这,刘发奎浑身都来了劲,步子迈得更快了。这次管道抢修不单单是一次抢修,它是对厂里血管命脉的一次抢救,要豁出去干,哪怕十二个小时不吃不喝也要拿下。刘发奎心里卯足了劲,到了班组三两下就把抢修要用的电焊机、焊条、管钳、大扳子、绳子和一些能用到的工具都备齐了。

准备好抢修用的工具,刘发奎看了一下墙上的石英钟。六点差一刻。他拿起工作台上的电话,想了想又放下。算了,不催了,让他们再多睡会儿吧,刚检修完电解老生产系列的管网,这些娃儿都累得够呛。刘发奎就手拉电焊机、肩背老帆布工具包向抢修现场走去。想起这些壮小伙,他是欣慰的,个个手脚勤快,眼里有活,指派到哪儿干到哪儿。十八岁招工进厂一晃快三十年了,一直侍弄厂里的管道,从以前跟着曾经的老班长干,到如今当班长带着年轻人干,近三十年安装、维修、抢修过的管道数都数不过来,算得上是一个“懂管子”的人。看着厂里错综复杂的管网——那些一直给厂里源源不断地输血供氧的动脉,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刘发奎走到半路上,余顺平撵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电焊机和肩上的工具包,赶到前头走了。到了现场,他们两个观察、测量管道裂缝,电工刘栋、钳工李晓刚都陆续到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干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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