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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求精】居宛托依(远方征文·散文)

来源:六盘水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励志大全

驻村第三天,我被邀请参加阿依夏木的“居宛托依”。“居宛”维吾尔语里含成人礼的意思,“托依”维吾尔语为婚礼。

也在那一天,我见到了五十二岁的库完汗。她倚在家门口,目光看向远方。远方不远,那个方向是阿依夏木的家,距离库完汗的家只有几百米,中间相隔十几户人家。

她,眼里有泪,眼神飘忽,盯着那个方向。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库完汗神色凄楚,又略带羡慕,她含泪,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我诧异。

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她。她看见我时,眼中有了慌乱,赶紧捏起头巾的一角擦了擦泪。走向我时,她已变得愉快,笑容凝在脸上。丝毫看不出她刚才还是泪眼迷蒙的样子。

“组长,你也是参加‘居宛托依’的吗?”库完汗笑着问我。

在村里,我是唯一一位驻村的汉族干部,还担任组长,村里人早就耳闻了,对于库完汗一眼认出了我,我一点也不奇怪。我点点头,眼中的疑惑未减。

她看出了我的疑问,迟疑了一下,突然泪便出来了,她避开我的目光,轻轻将脸别向一边,声音沙哑地说:“组长,你信吗?我是一个没有‘居宛托依’的女人。

我愕然!

按照维吾尔族的风俗,“居宛托依”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礼节,也是一个女人从少女正式变成女人的礼节。一般说来,女孩举行婚礼(也就是“托依”)后,她们到了婆家,她们仍然可以打扮成少女的样子,穿艳丽的衣服,戴鲜艳的头巾,留着齐流海。

怀孕生产是一个分界线。维吾尔族习俗,第一个孩子,要在娘家生产。临产时,丈夫会把妻子送回娘家。妻子生产两个月后,男方备足厚礼,来到女方家,接回妻子,连同自己的孩子。这个时候,女孩便走完了少女的过程,成为了真正的女人。女孩将挽起流海,告别艳服,着素色的衣服。走亲访友,或参加盛典时,也有权穿上美丽的“箭”服,头上的头巾也相应地改变成了素色,或白色。

“箭”服是一种维吾尔族特有的民族服饰,长可及脚踝,以黑色为主,无纽扣,前胸与襟边有天蓝色的花边。穿上“箭”服,就表明你是一位成人女子,少女是不能穿“箭”服的。

丈夫来接妻子回家,也就是一个女人完成“居宛托依”的过程,标志着丈夫爱妻子,爱自己的孩子。“居宛托依”上,女子会得到很多首饰。生活在农村的维吾尔族女子,婚后,首饰,是唯一属于自己的。她们一旦和丈夫离婚,分不到任何财产,能分得的也许只有孩子。首饰,却是属于女人自己的,也是可以带走的。

一个没有“居宛托依”的女人?我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没有“居宛托依”的女人,是被村里人看不起的,没有“居宛托依”也是一个女人,一生的缺失。

此时的库完汗,泪在黝黑的脸上流着,布满褶皱的眼袋浸成了一弯小溪。她不停地用头巾的一角擦着,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因哭泣而颤抖的女子。

也只是片刻,库完汗便擦干了泪,展开了笑脸,说:“组长,不早了,我们一起去阿依夏木家吧!”我看向她,她瞬间的从容自如,仿佛刚才的一切阴郁只是一缕轻风,吹过她的眼眉,已飘向远方。我轻轻点头,而心头,对她的故事却充满了好奇。

走进阿依夏木家的院落,便听到了婴儿的哭声,那一定是阿依夏木孩子的哭声。亲朋好友的喧哗声、拨动热瓦甫的音韵声、年轻人的弹唱声,不绝于耳。我被阿依夏木的父亲——曾经的老支书请进了宽敞的客厅,陪伴我而来的库完汗,却不知去向。

阿依夏木抱来了孩子,她美丽的大眼睛忽闪着幸福。手腕上带着金镯子,脖子上还有金项链,手指上的金戒指闪闪发光。趁人不备,阿依夏木悄悄在我耳边说,她丈夫这次给她买了六十克的金首饰呢。我轻轻地笑,抱过了她的孩子,祝福她。

六道饭后,在我的肚子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时,阿依夏木的丈夫,把买给阿依夏木的衣服,还有带给老支书的冰糖、蜂蜜、糕点、烤鸡、毛料、整羊等放在老支书面前。看着小山一样的礼品,老支书脸上透着喜悦。当然,这并不单单只是财富的象征,男方拿来的礼物越多,说明丈夫越爱自己的妻子。

老支书收起了这些礼物后,“居宛托依”结束了,阿依夏木收拾好了衣物。此时的阿依夏木,头上是素色小花的头巾,原本被流海遮挡的前额,也光洁起来,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艾德来丝”长裙,替代了她从前喜爱的粉色蕾丝裙。如今的她所有的装扮,都是一个幸福的小妇人了,那个羞涩的少女不见了。而阿依夏木的这一装扮,也标示着一个花季少女的时代结束了,今后,她将要以一个成熟女人的行为规范自己。

老支书亲了亲孙子,在一家人依依不舍下,阿依夏木坐上了丈夫的“现代”车,看着汽车绝尘而去,我本可以离开了,库完汗的故事,却紧紧抓挠着我的心,我返身随老支书回到他家。

老支书吩咐妻子冲泡了维吾尔族药茶,我和老支书盘腿坐在客厅的炕上。老支书听我问起库完汗时,沉默了。

许久,他抿了口茶,叹了口气说:“库完汗是个可怜的女人!”我静静地听老支书讲述库完汗的故事。

库完汗十四岁时,嫁给了在县城经商的木塔里甫。那时,十四岁的库完汗,只有一双青涩的眼睛,还有,便是担负着家庭贫穷的重担。她有六个弟妹,她是家中的老大,父亲一直想将她早早嫁出去。将她嫁出去,家里就少了一口人吃饭,还能得到彩礼。

木塔里甫,是一个羊贩子,常年奔走在县城与乡村之间,浑身除了羊骚味,便是铜臭味。他娶了美丽的库完汗,却遗弃了她。

老支书说,木塔里甫只是为了库完汗的美丽而娶她,并不是真的爱她。老支书说起库完汗和木塔里甫的相遇。

那天,是六月,刚下过雨,库完汗背着草从地里回来,经过屋后的胡杨林,恰巧被途经的木塔里甫看见。他被美丽清纯的库完汗所吸引,从马上跳下来,眼睛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姑娘,还唱起了情歌。

库完汗看着眼前肥胖的男人,听他唱起的蹩脚情歌,是如此的厌恶。十四岁的女孩,表达厌恶,也只能是远远地快步走开。木塔里甫将马拴在胡杨树上,尾随着美丽的姑娘,当他看见姑娘走进那个用红柳条扎成的,破败不堪的家时,他露出了会心的笑。

第二天,木塔里甫来了,找到了媒人,也就是眼前的老支书。他说能给库完汗幸福,他说会照顾库完汗一家人,他还说,他会接库完汗去城里享福,还会给库完汗两只羊、五百块钱作为彩礼。在那个年代,五百块钱,是好大的一个数目啊,有些人穷其一生也没见过那么多的钱。

老支书看着眼前这位长相猥琐,大库完汗十多岁的男人,万般不愿意去向那位清纯的姑娘提起此事,可是看着库完汗家一穷二白的日子,他还是走进了姑娘家。当他说出此事时,库完汗哭了。当她看着母亲的泪眼,父亲强迫的目光,家里时刻喊着饿的弟妹时,她哭了一夜。

二十天后,十四岁的库完汗嫁给了二十八岁的木塔里甫。木塔里甫像实现了承诺,给库完汗家送来了两只羊,还有五百元钱。出嫁那天,库完汗是哭着走的。

婚后的库完汗,生活很不幸福,木塔里甫到处拈花惹草,还不许库完汗过问。如果库完汗问得多了,动辄便是拳脚相加,口中常说,库完汗是他买来的,生生世世都是他的奴隶,除了为他生孩子,没有任何权力过问他的生活。库完汗只有强忍着,母亲看望她时,她总说自己很好。

十六岁,库完汗怀孕了。木塔里甫对她的态度稍有改观,她以为有了孩子慢慢会好起来,可是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

临产了,她被送回娘家,木塔里甫却一去不回,就连她生产,木塔里甫都没有出现。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她在娘家,带着孩子苦苦地等,木塔里甫却杳无音讯。她每天干完活,就站在家门口望远方。家门口的那棵桑树下,常常是她的身影。可是远方,那条土路仿佛怎么都望不到头。

后来,到城里打工回来的年轻人告诉她,木塔里甫结婚了,她不信,她去了县城的家。家门的锁早已不是那把锁,她站在家门口等,却等来了木塔里甫搂着一个穿着时尚,烫着小毛卷,头戴红纱巾的女人。她躲进了家门口的那片葡萄架下,一滴泪也没有流。

有文化的乡村老师告诉她,她可以告木塔里甫重婚,她却笑了笑说,乌鸦是黑的,变不成白色,石头的心,是捂不热的。

她提出了离婚。

那时的农村,特别是维吾尔族妇女,提出离婚,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向来都是男人抛弃女人,怎么可能让女人抛弃男人?如果女人提出离婚,是会遭到村里人的鄙视,认为女子不检点,太强势。在村里,是万万也抬不起头的。库完汗却勇敢地选择了离婚。她在小村是第一例,由自己选择婚姻的女子。而“居宛托依”必须与第一任丈夫生第一个孩子,由第一任丈夫举行。

库完汗一生都不可能有“居宛托依”了。

被丈夫遗弃的库完汗,就这样在娘家住了下来,仿佛她的生活又回归到了原点。家,依然是贫穷的。虽然库完汗出嫁时,木塔里甫给了库完汗家五百元钱,可是早被自己的赌棍父亲输在了赌桌上。父亲看着嫁出去的女儿又回来,再也从库完汗身上榨不到油水,又多了一口人吃饭,他便狠心地要将库完汗赶出家门,说,库完汗是嫁过人的女人,嫁过人,怎么还有脸回到这个家。

母亲始终是柔弱的,她哭着求库完汗的父亲,看在小孙子的份上,给库完汗母子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库完汗的父亲看看蹲在院门口的羊圈旁,抱着孩子哭的库完汗,以及哭得撕心裂肺的孙子,像是动了恻隐之心,便答应库完汗睡在羊圈旁的麦草房里。

村里的人,对库完汗更是明里来,暗里去的背后嚼舌根,有的人,在库完汗走过身边时,轻蔑地吐口水。还欺负库完汗的儿子,说他是“开兰丹”(穷要饭的)。

老支书说,他记得很清楚,库完汗的儿子快三岁时,库完汗去后院的菜园子里摘菜,把儿子留在了前院,也只是转眼的功夫,她回到前院时便不见了儿子。她听见大门外有几个半大孩子的笑声,她跑了出去,却没想到三岁的孩子掉进了门口的涝池里,还在“扑腾”,她赶紧将儿子拉上来。还好,儿子没事,后来得知,那几个孩子看库完汗去了后院,便将她儿子引诱出门,推下了涝池。虽说,那些孩子也许只是想过一把欺负人的瘾,却没想到差一点酿成大祸。

对于库完汗,赌棍父亲也一直想再给她找个人家,可村里知根知底的人,是万万也不要库完汗的。都说库完汗连“居宛托依”都没有,是一个不祥的女人,一定是她有什么问题,才被木塔里甫抛弃。外村的人,从侧面打听后,也是连连摇头。

老支书说到这里时,低下了头,他有些难过地说:“唉!如果不是当初我亲自去她家提亲,如果不是我作为支书,向她的父母提起此事,她就不会没有‘居宛托依’。”

我看着支书难过的样子,给支书续上茶,轻轻说:“老支书,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想让库完汗过上好日子,怪只能怪木塔里甫那个混蛋。”

老支书喝了口茶,笑容又展现开来,说:“库完汗是个勇敢的女子,她没有向苦难的命运低头。你知道吗?她现在可是我们村致富能手呢。”

原来,库完汗卖掉了离婚时带走的金戒指和金耳环,找木匠为她做了地毯架子。她就在麦草房里织起了地毯。她织的地毯是全村质量最好的,不但厚实,还紧密。经线、纬线花色搭配即新颖又别致。现在,到村里来买地毯的,都是冲着库完汗的好手艺来的。

听了老支书的话,我也笑起来,心里却被这个敢于与命运抗争的女子感动。这在维吾尔族乡村,真的是少之又少啊!

再见库完汗,是一个月后的入户访查。那天,正是四月晴窗时,库完汗带着小孙子在院落的葡萄架下玩耍。我敲她家门环时,她抬头看见了我,笑容涌上了她的脸。她欣然邀请我进客房,我却执意坐在了葡萄架下。

四月的葡萄树,树叶已比铜钱大了。在阳光折射出的星星点点的阴影里,我看着库完汗的笑脸。

那天的库完汗,脸上有幸福的光芒。黑色金丝绒裙子,白色的头巾,黑色的皮鞋,穿在她微胖的身上,显得那么妥帖。她端来茶点后,与我,还有我的组员坐在院子里的土炕上。

她边为我斟茶边说:“老支书一定告诉了你我的故事。”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说:“是啊,可你现在是个幸福的女人,没有‘居宛托依’又如何呢?”

她拿起饼干,放在我手里说:“我二十岁那年,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他是我们村的泥瓦匠,死了妻子。当时,没有人敢要我,只有他。他不但接受了我,还有我的孩子。之前,很多人为他说过媒,还有人想让他去城里。他说,他一定要陪我,只住在乡下,因为乡下,没有欺骗。”她又笑笑,给孙子喂了口水说,“这是木塔里甫的孙子,而我现在的丈夫却待他如自己的孙子,木塔里甫不要自己的儿子,我现在的丈夫要。我的儿子,对我现在的丈夫,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我和我现在的丈夫,生在泥土里,长在泥土里,死也要在泥土里。县城,在我心里只是一个远方的噩梦。只是,很遗憾,此生,远方的人,没有让我完成少女成为女人的重要之礼。真的很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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