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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点】红色崔岭(散文)

来源:六盘水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纪实文学

路人经过时,习惯称呼崔岭为崔家长岭。村子东西向,合坐标的坐北朝南。两百年前,这里湖水茫茫,水中高地上只有一户原住民,刘姓,已历三世,代代单传,湖中人称“刘家棚子”。根据我们崔氏族谱考证,远祖于一八四七年左右,从汴河牌六湾的六湾里迁来,其后,他的三名亲兄弟及柳关的堂弟也陆续来会,渐渐人烟凑集,“刘家棚子”隐去,“崔家长岭”挂在了行人的嘴。

崔氏如同许多姓氏一样,历代都走在迁徙的路上。一世祖崔发,生于洪武元年,家住南昌县太平里一个叫铁树观的地方(今尚存),举人出身。三十五岁时跋山涉水赴荆州府任学正堂,退职后落籍监邑洪湖边的今王垸一带。随着洪湖的沧海桑田,其后世子孙不断卜居,沿湖转移求生存,但举人爷的书香没有流失,耕读传家的观念仍一以贯之。无论是兵荒马乱还是水患频仍的年代,暗夜里的青油灯下,总是流动着子曰诗云的句子。其间取得举人秀才功名的也可以数一数了。其实这是先人的外在的虚荣心散发出的一缕缕骄阳,而内在的儒学传家做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和杀身成仁,舍身取义涵养透析出的浩然正气才是这个家族艰难的生存之路上的精神力量。这种家国情怀的正能量在乱世得到了波澜壮阔的诠释,更是悲壮的血的诠释。崔家长岭的子孙顺应乱世出英雄的潮流应运而生,集体发声,用悲歌谱写了英雄青春,用鲜血染红了新中国的征途。

当初,我的这些先辈们大多家道殷实,但官府黑暗、兵匪、洪水及疾疫如影随形,日子已无黄道,尽是黑道。神州板荡,天下太平遥遥无期;民意高扬,南湖星火熊熊而起。假若世人皆醉,因循苟且,社会岂能翻天覆地?大丈夫的仰天长啸与担当,马革裹尸与理想,就写在了这个小小的村子里。

第一个当红军的是我的堂伯祖父崔子安先生。他经书读得烂熟,十八岁教经学,几年后歇业不干了。不甘心老死蓬蒿,于是浪迹江湖,结交三教九流人物,也认识了地下党,经引导,于一九二七年夏秋之际去柳蚌湖投奔了红军。他的红军生涯多半是奔走在购买军火的途中。凭借其大智大勇,他为红军购买到了很多枪支弹药。一九三二年元月,在岳阳火车站的小旅馆里,他不幸被捕,于敌人严刑拷打之下始终坚贞不屈,遂被押到洞庭湖边坑杀。时有其邻居张烈万目睹他就义气概,说他在坑中口含泥沙仍哈哈大笑。

崔子安是崔琪参加革命的引路人。两人是同龄的齐服的兄弟,幼时均在堂伯父崔明鉴先生的私塾里启蒙。崔明鉴先生当过族里的户长,在清末民初,教过十多年的私塾,四方闻名,监利县教育志上有他的一笔。据说,老先生精通命相之学,在私塾里这群弟子当中,尤其钟爱崔琪,说这个孩子的八字非同一般,将来恐怕不是这个村子在得下的云云。崔琪于一九二七年古历十月参加了红军。是年腊月的一天夜晚,他从军中出发,沿着村后上十八垸河进了村子,回到了家乡,奉命组织家乡子弟当兵闹革命。他先找到邻居叔辈明训,说明来意。明训恳切地说:“我跟你走!”立即去村中转了一圈,叫来崔品陶、品歇品勋品敦三亲兄弟、梅春、千发、忠诚等人。他们之中有六人是崔琪五服之内的弟兄侄子。崔琪平静地说:“我今夜回来,就是奉监利县委的命令,拉人当红军搞革命。如今我们湖北、湖南、江西的农民暴动正在大规模地闹起来。我们跟着共产党去打天下,让受了几千年压迫的老百姓过上真正安身的日子,你们想干,不怕死,马上动身;不想干的回家。”大伙愣了一下,呼吸急促起来,血渐渐沸腾起来,互相试探地望着。“子安、品炎哥早就干起来了,我们还前怕狼后怕虎的?我早生几年,也会去武昌杀满鞑子。你们怕死,我先走一步,到砍头的那天再说!”明训说着就拉着崔琪的手催他走。大伙说:“我们一起走!”八位壮士跟着崔琪出了品梅屋边的巷子上了垸堤,一行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头也不回地隐在苍茫的夜色中。之后,村中陆续有崔十党、崔品题、张烈煌、张少甫、杨进城等人参加了革命。这些革命者之中,崔明训、崔品陶、崔品歇、崔品勋、崔十党、崔梅春、崔千发加入了红军主力部队,其他诸人均由党安排在湘鄂西政府及各地苏维埃工作。洪湖苏区失守后,崔品敦、崔品题、崔忠诚因战败或失散回到家乡外,以崔琪为首的十二位全部壮烈牺牲。

崔十党是一九二八年秋收后在家乡加入了红军队伍。那天,他正在村后上十八垸河边扬鞭使牛耕作旱地,透过鞭影,遥遥望见河上游逶迤开来一支红军队伍。他急忙把耕牛和农具托付给在附近劳作的邻里乡亲:“我去当红军了,麻烦您跟我娘说一下,做儿子的对不住了。以后能回来我再来尽孝。”说完,大声呼叫着队伍,走了。十党小时母亲去世了,父亲从湖南讨了一个后娘,几年后父亲又去世了。家中只有薄田两亩,泥砖草屋两间,日子十分艰难。这位后娘淳朴善良,未育,爱十党如己出,靠给人锄禾日当午和夜里为人纺纱而拉扯大了小十党。三一年秋,十党曾回乡探望他的母亲,走到村后垸河边时,近乡情更怯,怕听母亲的消息。但又快步进了村子,来到了家门前,熟悉的母亲的味道一下子鲜活起来,恍惚间母亲倚门的身影似乎浮现在眼前,可是,定睛一看,一把铜锁锁住了他的迫切心情。“十党,你娘回湖南了。”十党扭头一看,是刚从地里回来的我的曾祖父明焜,“你娘走时,把钥匙交给了我,说你革命完了一定要接她回来。”十党拿了钥匙,轻轻地推开门,如在家时夜里回来晚了,怕惊醒母亲,总是推门无声。看到母亲的床榻,他泪如泉涌。十党呆立着,直到曾祖父拉他去家中吃饭,才锁了门。曾祖父说,十党这时已是红军连长,腰里挎着手枪。饭后,十党走了,带着遗憾与泪水和希望离开了家乡,再也没有回来。

崔品陶、崔明训同时被诬陷为“改组派”,湘鄂西分局书记夏曦将这份名单送崔琪签字,崔琪含泪下笔,两人几天后含冤而死。崔品敦回乡后,常讲述此事,摇头叹息;而自己的两位胞兄崔品歇、崔品勋加入了贺老总的队伍,从此杳无音讯。晚年时,老人常常倚门而坐,望着门前两棵挺立了几十年的虬枝苍劲的枣树,望着,静静地望着。

崔千发那夜跟崔琪走时,只有几天就成亲了,后升任红军连长。在沔阳洪湖一带作战时,于战斗的间隙,欲爬出战壕观察敌情,身边的战士说:“连长,防冷枪。”他说没事,遂爬出战壕站起来瞭望,被冷枪击中头部倒下。

崔梅春牺牲于监利县白螺与柘木交界的一个叫马桶湾的地方。一九三二年夏秋之际,洪湖苏区节节失利,崔梅春所在的部队被敌人重兵围困于湖渊之西,残酷的血战之后,全军覆没。敌人将红军战士的遗体全部扔进了湖里,等到崔梅春的家人连夜赶来寻找其遗体时,只见上千烈士身躯填满了湖之一湾。去年的一天,我听到了他的七十多岁的侄孙,讲述了这段悲壮的往事,情不自禁地默诵《国殇》中的诗句,想象英雄们视死如归的惨烈画面,久久沉思:想当年,家国何其艰难!

张烈煌、张少甫是两兄弟,均在苏维埃工作。张烈煌在“肃反”中被杀害。张少甫乃武汉干训班毕业生,回乡参加革命,在朱河镇被敌人抓住,不屈,残忍的敌人竟用屠刀劈面将其杀害,抬回家时,惨不忍睹。家住崔岭村西垸河大木桥边的杨敬成是附近的外来户,其父见这里为一方要津,遂在此买地而居。杨敬成一手骈枝,人称“杨六指”。从事地下工作,在朱河镇被捕,敌人将其双腿打得节节粉碎,弃之门外,任家人抬回。行至半途,遇白匪赶来,对其连开数枪,遂殉难。

在那红色岁月里,崔家长岭是四方闻名的红区,是各地交通员的联络点,许多有趣而真实的故事至今仍令人眉飞色舞。一九三零年的一天,贺龙率领部队走到家乡东边垸堤的剅沟桥边时,见桥板年久失修,多处断裂,军马及辎重过桥困难,正在犯愁,这时,在附近水田里劳作的崔明模见状,立即招呼队伍,说等一会儿。自己一路小跑,带人搬来了自家的两块大门铺在桥上。贺老总见老百姓热爱自己的子弟兵,十分感动,连忙下马询问他的生产与生活,听说他家里穷,没有耕牛,就亲手牵了一头黑骡子送给了他。部队行至村头,垸堤两边赶来了很多看贺老总的乡亲们。贺老总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走近了,微笑着。人们正要喊“贺胡子”,可是,往后一看,竟然还有七个“贺胡子”,都骑着马,上唇横着八字须,微微笑着。哪一个是真胡子?听说胡子嘴边叼着烟斗,可是这八个胡子都没有叼烟斗。大伙议论纷纷,这时,一作客崔家长岭的十五岁李姓少年辨认出了真胡子。贺老总笑着下马,把他叫到跟前,拍了拍他的头,赞赏道:“很不错!”(这少年十二年后干到旧军队营长,因一个极偶然的原因回乡探亲时为一二八师师长王劲哉所杀)这一次贺老总没有进村,第二次来时,有湘鄂西根据地的党政军领导在崔琪家召开了一次党小组会议,当时村里人都知道贺老总、夏曦、崔琪他们进屋开了很久才出来。(此事后为南京军区一李姓副司令员所证实,后文有交代)而段德昌师长于是年中秋后率领一支红军队伍夜宿崔岭的故事,一直为亲历者讲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

那年八月十七八前后,秋高气爽,一轮红日徘徊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余晖荡漾在红军战士背着的斗笠上。红军队伍跨过了垸河上的大木桥,从村西头垸堤处一架大窑边下坡进了村,挨家挨户借宿。村民热情迎接自己的军队。段师长和他的随从人员跟着村子里的地下党员正好轮到了我的曾祖崔明焜家。曾祖吩咐家人配合炊事员做饭一事后,就和段师长聊了一会天,当时我的八岁的祖父子昂正偎依在曾祖的怀里,好奇地望着这位军人。段师长得知他读书很聪明且特别用功,来了兴致,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摸了摸他宽平的头顶,鼓励他努力学习,又说:“我没有好东西送你,拿一双漂亮筷子送你。”就从包里拿出一双筷头缠着彩线的新筷子给了祖父。晚饭后,明月东升,清辉满地。村子里知道来了赫赫有名的段师长,纷纷赶到曾祖家来一睹将军的风采。曾祖家与崔琪的家共四户人家的房子一溜排着,房前坡下是连片的打谷场。段师长来了兴致,提议和乡亲们下到打谷场里做摸瞎儿的游戏。休息时,段师长向曾祖借了几捆稻草,提到堂屋里开地铺。曾祖提出腾一个床铺给他,他说,我们红军有纪律,不能打扰乡亲们。半夜时分,村中所有红军同时起床,捆好稻草,扫清地面,悄无声息,悄悄地离开了村子。曾祖说,段德昌师长中等身材,壮实,做游戏时反应特别灵敏,不愧是带兵的人。一九五一年九月,崔琪之子崔忠堂应邀去北京参加国庆观礼时,曾祖请他打听段师长的消息。后曾祖得知,段师长已于三三年被夏曦杀害于巴东时,痛心不已。

崔琪,就是从这红色画面里走出来的洪湖英雄,他是湘鄂西风暴中农民的杰出代表,是崔家长岭永远的骄傲!

崔琪在家乡躬耕陇亩时,是一个十分本分的种田人。他身材较高,结实,有勇力,为人诚实刚毅,宅心仁厚,与邻里相处,有君子之风。幼失祜恃,艰难的家世磨炼了他的人格品格与心智,虽只读过三四个冬学,但凭其聪慧,将书中得来的认知融入生活经验内化为洞察世事的能力,当风云际会之时,迅速崭露头角。而当革命因几个人的左倾决策由失利而大转移之节骨眼上,心甘情愿地将生命写进这段悲壮的历史。崔琪是一本传奇大书。他一九二九年任监利县委书记,三一年任湘鄂西政府主席,瑞金中华苏维埃执委,湘鄂西省委书记。一九三二年九月,洪湖革命根据地失守后,崔琪临危受命,率余部坚守湘鄂西,作好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的准备。九月十日,其队伍五百余人被敌人重兵包围于西洞庭湖之磨盘洲,残酷的血战之后,全军覆没,崔琪受重伤被俘,被押往华容城,不屈而牺牲。惨无人道的敌人悬其头于城门三日。

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党史,在延安七大上,崔琪被列为六十名著名烈士之一;其五年革命之路、叱咤风云的形象,永远写在中国革命史中。

二十八年驱虎豹,五千年江山换新天,旧社会长夜漫漫的日子为成千上万的革命烈士的鲜血染亮了,中国的老百姓从这一年始,站到了新的起点上,这是开天辟地的大事,是中华民族之大幸!

新中国百废待兴时,党没有忘记革命烈士的后代。一九五一年九月,崔琪之子崔忠堂应党中央的邀请,赴北京参加国庆二周年庆典。崔忠堂一行几十人在中南海极为荣幸地受到了以伟大领袖毛主席为首的十多位开国元勋的亲切握手接见。当贺龙副总理伸出手时,崔忠堂依稀认出了这就是他常常思念的干爹,但他按照上级吩咐,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没有当面相认。回到招待所后,他向接待领导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得到了热情的帮助,接通了贺老总的电话。贺老总在电话里激动地说他今天没时间,明天下午一定来看他。第二天下午,贺老总走进了招待所,崔忠堂快步迎上前去,一声“干爹”,父子俩热泪盈眶。贺老总摸了摸他脑后熟悉的伤疤,又仔细端详生死战友之子,二十年前周老嘴叫干爹的声音言犹在耳,他的稚气的脸庞历历在目。老战友崔琪同志第一次相见是攻打朱河之战,他的勇猛多智令人印象深刻,在后来多次战斗中,遇到危险时,他总是不顾一切地掩护自己。崔琪打仗是一员猛将,他听从自己的劝说,去监利县委参加创建洪湖根据地的工作。在错误的“肃反”运动中,崔琪做了很多挽救工作,是一个坚定的赤诚革命者。洪湖根据地丧失前夕,崔琪希望回到红三军,又是自己让他坚守根据地,以待东山再起。往事一一浮现,贺老总凝了凝神,拉了自己的干儿子,疼爱地说:“走,到我家去。”当天晚饭后,贺老总和崔忠堂长谈了五个多小时。第二天,敬爱的毛主席宴请众位烈士后代,崔忠堂与毛主席同桌共举杯,令他一生难忘。许多在湘鄂西革命过的崔琪的战友,都宴请了崔忠堂,且留下了合影。我想,崔琪的在天之灵,见人间伏虎,一定会颔首微笑,更感动贺老总的殷切爱孤之情。一九六一年春,贺老总因思念崔忠堂,请监利县委通知他进京。崔忠堂在老总家住了几日,要回去了。贺老总动情地说:“忠堂啊,你这一去,我们父子俩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贺老总也许联想到庐山会议后党内某种形势的走向,有一丝忧虑,不幸一语成谶,于一九六九年含冤去世。崔忠堂第三次去贺老总家是一九八二年秋天去北京参加中共十二大。四年之后的暮春三月,在洪湖革命烈士陵园落成庆典期间,他第四次见到了干娘薛明夫人。薛明见了他,拉着她的手流泪说:“忠堂,我一见到你,就想起老总,想起老总讲你父亲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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