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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春天,等我归来(散文)

来源:六盘水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创意小说

春天一到,我就会想起张莲英,想起她的两条又细又黄的麻花辫儿。

她消失在我十岁的春天里。

那场离别没有撕心裂肺的抱头痛哭,大概我们都太小,还不懂得表达。她边收拾课桌里的东西,边说要转学到一个叫做花海子的地方。这个消息猝不及防,我木然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气息,慢慢儿膨胀起来,不停地挤压着我,那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收拾铁皮文具盒时,犹豫了一下,打开来,目光从上面的乘法口诀表滑下去,然后拿出一把小刀和一块红色的橡皮,果断地把橡皮切成两半,一半塞在我手里。

当她斜挎上黄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忽然醒悟她不再回来,心霎时空了一下。追出去,抓住她的胳膊说,等我长大了去找你!她长长地看了我一眼,又探询似的望向前方的父亲。她父亲笑着说,不远的,你到时候来找她玩儿吧!她便也漾了笑,明晃晃的阳光下,清秀的脸庞有一圏淡白的茸毛。她放心地跟着父亲走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又细又黄的麻花辫儿在碎花棉袄上甩来甩去。

青藏高原的柴达木盆地,早春只是个名词,看不到任何生长的迹象,四周只有灰黄的戈壁和银白的雪山。天气很冷,风一个劲儿的往衣服里钻。我站在鱼卡石棉矿区的小学校门口,缩着身子,把手笼在衣袖里,望着张莲英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戈壁深处。第一次觉得天地阔大无边,第一次品尝到离别的滋味。

我和张莲英相处时间并不长,确切地说,十岁之前和之后的张莲英,完全不在我的世界,她只是在十岁那年突然出现,成了我的同桌。在那个由退伍军人、知识青年、劳改刑满后的就业职工等组成的复杂年代里,这种人来人往的事并不鲜见。

记得那时我俩成绩都不错,她是班长,我是学习委员,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朋友。印象中,她头发偏黄,眼角上翘,细胳膊细腿细辫子,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她羡慕我的头发黑亮浓密,下课时总喜欢给我编麻花辫儿。有时头发太滑,她就往手心里吐点儿唾沫,然后紧紧地揪住其中两股,用力往一起绞。我痛得大呼小叫,挣脱开,披散着头发逃。她大声地笑着,满教室地追,笑声像阳光下一串串饱满的野葡萄,圆润而明亮。多年后,当黑亮的长发顺着锋利的剪刀飘然下落时,我的耳畔又响起一串串久违的笑声,遥远而清晰!

那半块她留下的红色橡皮,大概是张莲英最珍爱的东西之一。从何而来,我记不分明了。它跟那时普通的铅笔头上顶着的小橡皮相比,体积大,色彩艳,弹性足,尤为重要的是,还有甜香的水果味儿。这个新鲜事物足以让张莲英成了耀眼的花朵,班里的同学蜂蝶一样围着她转,或者说,是围着那块红色橡皮转。她的破旧变形的铁皮文具盒,盖子上的白雪公主已经锈迹斑斑。可是,在那些渴求的目光里,它变成了宝盒,似乎里面不是藏着一块橡皮,而是藏着一个稀世珍品。张莲英牢牢地护住文具盒,一般不打开,就算打开,也把橡皮紧紧地捏在手里,顶多让他们看看、闻闻、摸摸,就急忙收回来。我是特例,可以用来擦错别字。有次我们头碰头地闻,越闻越想吃,忍不住切了一点,尝了尝,结果好闻不好吃,又怕中毒,赶紧皱着眉吐掉了。

一直觉得,张莲英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她将心爱的东西分成两半,给彼此都留下了念想。事实上,那半块橡皮,我确实珍藏了很久,它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我对她的情感和记忆。每每看到它,我就会想起张莲英,就会忍不住向往那个叫做花海子的地方。

父亲告诉我海子是蒙古语,意思是湖。我便无数次地畅想,安静的雪山下,一个美丽的湖泊,和高原的天空一样蔚蓝,水面漂着雪白的云朵,湖岸开满了黄灿灿的铃铛花。我和张莲英在蓝盈盈的湖水边看影子,然后去摘铃铛花,相互勾住,用力一拉,谁的花头掉了,就被对方用手指刮鼻子,那是我们最喜欢玩儿的游戏。有时想象的场景会有变换,比如我们都身着白裙,头戴花环,在花丛里追蝴蝶,轻柔的裙裾和张莲英野葡萄般的笑声,在风中飘飞。

必须承认,我当年那些可怜的想象主要来自故事书和电影画面。生活在荒漠地区,湖泊,花朵,蝴蝶,裙子,都是罕见之物。铃铛花是个例外,鱼卡河边不远的地方有片小小的草甸,开花时节,孩子们就会欢快地去摘铃铛花,吹蒲公英,过家家。

之所以难忘张莲英,还因为十岁的春天里那句动情的承诺:“等我长大了去找你!”她欣然的笑容和轻松的背影,证明对我的承诺深信不疑。何况,花海子与此相距七八十公里,这在地广人稀的戈壁,不算远。

于是,盼望快点长大,成了年少时急不可耐的事儿。可是,时间却不慌不忙地行走,长大像一场久久跑不到终点的马拉松比赛,漫长得让人沮丧。日复一日,那些曾经的承诺和向往,如同荒漠中缥缈的沙市蜃楼,带着虚幻的真实,慢慢消隐在岁月的远方。

直到某天,停伫在中年的路口,回望。原来长大是一个日渐孤独的旅程。那些最初的同行者,一个个先后远离了你,不得不踏上自己的生活路径。无法追随,因为你的脚下也延伸着一条路,通往未知的前方。我和张莲英就是如此,各自走在不同的路上。如果不是后来那次偶然的相遇,张莲英应该会渐渐淡出我的记忆。

那年二十岁,大学暑期放假,我乘上了一辆长途客车回家。路上实在无趣,除了看书,打盹儿,就是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路途遥远,不断地有人上上下下。车到大柴旦时,上来了几个青年男女,在后车厢大声喧哗,打打闹闹。我无法看书了,只能闭目休息。

不久,一个响亮的男声从后面传来,张莲英,你有本事过来。

这声音像股电流传导过来,我的耳心一热,差点站起来。睁开眼,本能地扭过头,看到一个微胖的年轻女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嚷嚷道,来就来,谁怕你呀!她走向最后一排,伸脚去轻踢一个黑瘦的年轻男子。车子不稳,她身体一倾,差点摔倒,却被那个男子嬉笑着顺势拉进怀里。她边挣脱边笑骂,一副半推半就的样子。旁边的几个青年男女,大声哄笑起来。

我的目光被灼伤,扭过头来,平静的心掀起了层层狂澜。她是我认识的张莲英吗?没看清相貌,但看得出年龄与我相仿。微胖的身材,刺耳的声音,完全与昔日的张莲英不同。也许不是,碰巧只是重名重姓呢!我快下车了,再往前行一段时间就是花海子,她会不会是去那儿呢!

我到了目的地,下车时,慢慢地挪到后门。“张莲英”早已坐回原位,正与旁边的一个女子说笑,圆脸,雀斑,腔调,都是陌生的。我紧盯着她细看,上翘的眼角,发黄的头发,十岁的张莲英的影像忽然神奇地复现了!我一时惊喜,几乎要叫出声来。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像发现一个贸然闯进领地的入侵者,立刻敛了笑容,回瞪着我,眼神坚锐而冰凉。我近乎沸腾的热烈,瞬间冷却了。转身下车时,我听到她压低嗓子对同伴说,这个人脑子有毛病吧,盯着我看。两人嗤嗤地笑,那笑声有刺,扎在背上,生疼!

客车渐渐走远,沙路上尘土飞扬!我伫立在高原夏日燥热的阳光下,内心仓皇,如同十岁的春天里那场我无法阻止地离别!

此后,再也未见过张莲英。

繁杂的琐事,像不断添加的水,慢慢儿地冲淡了浓酽的记忆。我渐渐遗忘了一些人和事,人到中年后,记性越来越差,甚至刚发生的事很快就忘记。奇怪的是,时隔多年,十岁的张莲英却依然在我久远的记忆里,清晰如昨!

多年来,我辗转于尘世,从西北到江南,离张莲英越来越远。更多的人出现在生命里,一波来一波去,我已然能够从容地面对聚散离合。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告别的过程,世上的路有太多条,总会走失一些人。有的偌干年后,会在另一个时段相见,彼此百感交集;有的会在某夜毫无设防的梦里出现,依然是年少的模样,醒来后很是怅然;有的一个转身,音讯全无,仿佛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再也不见。

每个人是否一样,越长大越孤单。茫茫人海中,如同离群索居的孤雁,独自飞翔在寂寞的领空。可是,人性总是渴求至纯的情感,年纪越大,越喜欢怀旧,说到底,这是精神意义上的一种自然回归!

又是一年,四月春暖。我到了古城南阳,与三十年未见的少时玩伴相聚。一出机场,就看见苏煜。她远远地向我招手,温婉的笑着。那个旧日里和我一起玩耍的女孩儿,成了两个女孩儿的母亲。到了饭店,党红和瑛子业已候在门口,迎上来,紧紧地相拥。没有生分,没有疏离,仿佛昨日相约,今天在这儿等你。喜子,青霞,刘兵,范蕾……一个个先后从四面八方赶来,光阴流徙,眼角鬓间都有了岁月的痕迹。

午后,漫步白河之畔。水波不兴,阳光温煦,满城飘散着淡淡的槐花香。姐妹们手拉手并排而行,全然忘却了时间和年龄,似乎回到了孩提时代,笑得欢然,畅然!感谢生活,没有把我们变得面目全非。纵使往昔走过千山万壑,这一刻,静好如初。

夜晚,大家促膝长谈,追忆着儿时的趣事。不知不觉已至深夜,依然欢声笑语,橘色的灯光下,眉目间还是昨年熟悉的暖。恍然乎,光阴回转。白色的雪山,金色的麦田,红色的沙柳,黄色的铃铛花,灰色的戈壁滩,蓝色天空下奔跑的少年……我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张莲英,想起了那个寒冷的春天里碎花棉袄上跳动的麻花辫,以及渐渐消失的背影。

美好的光景太易逝去,转眼间,我们不得不一一惜别。相聚只是生活里的一次短暂的逃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现实世界,不管你喜不喜欢,都要回去。

迎接与送别,期盼与失落,欢喜与苦楚……车站永远是个色彩浓重的地方。正如这场春天的离别,有种得而复失的咖啡色的感伤。大家心里依依不舍,但都小心地藏匿着,像藏匿几十年过往岁月里的那些艰辛与苦痛。长大让我们学会了内敛和隐忍,彼此只是浅浅地微笑,细细地叮嘱,娓娓地道别……

车行不久,青霞发来信息: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很开心,也很失落!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啊,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苏煜发来语音:这次太匆忙,没来得及吃洋槐花。跟小时候的红根菜一样,拌面蒸着吃,味道特别好,有股花香味儿!我买一些,晾晒到半干,寄给你!

……

依然是高原的女子,阳光般热烈。我会心地笑了,不管相隔多少时空的距离,原来,他们从未走失。

窗外,平旷的田野上麦苗蓬勃,野花明媚。春天是慈爱的,它不愿辜负一粒种子的等待,一朵玫瑰的盛开。当然,也不会遗忘那片遥远的花海子。当湛蓝的湖边开满灿烂的铃铛花时,春天,等我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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